铁皮鼓 (1979)故事梗概
- 我住在疗养与护理院(疯人院)里,托我的护理员买来了五百张清白的纸,我要写下我的故事。
我将从自己出世以前很远的时候写起。那是1899年,我奥斯卡的外祖母还是一位年轻美丽的波兰姑娘,她住在离但泽不远的一个村子里。一天她独自在马铃薯地里干括,突然一名逃犯慌慌张张地向她跑过来,后面有两名警察紧紧追捕着他,逃犯向她求救,她把他藏在自已宽大的裙子底下,骗过了追捕的警察,我的妈妈阿格内斯就是这次躲在裙子下的外祖父使我外祖母安娜受孕的结果。
阿格内斯年轻时是个丰满的姑娘,非常能干,我妈妈有位表兄杨·布朗斯基是个体质赢弱、走路有点驼背的年轻人,因为有一张相当漂亮的鹅蛋脸,一双碧蓝的眼睛,使当年只有17岁的我母亲阿格内斯爱上他,而且感情非常热烈,我的外祖母容忍了这两个年轻人之间的亲密关系,但我母亲又爱上了莱茵兰人马策拉特,于是1923年嫁给了他。
杨·布朗斯基和我母亲仍是藕断丝连,经常幽会。在一次舞会上我妈妈还把他介绍给自己的丈夫。很快,马策拉特与布朗斯基成了一对好朋友,布朗斯基几乎天天到表妹家做客。他们表面上是表兄妹关系,实际上是一对情投意合的情侣。
我长得十分像衣朗斯基,尤其是那一对漂亮的蓝眼睛与布朗斯基一模一样,我那名义上的父亲马策拉特,反倒不如布朗斯基舅舅那样和蔼可亲,尽管马策拉特对我奥斯卡也尽了父亲的责任,但我还是最喜欢布朗斯基“表舅”。
我还在母亲腹中时,就听到母亲说,要在我3岁生日那天买一只小白铁皮鼓送给我作生日礼物。于是在我3岁生日那天,我怀里便开始抱着一只铁皮鼓,我十分喜欢,从此以后,我就一天到晚在胸前挂一只铁皮鼓,到处游逛与鼓形影不离,甚至到了没有鼓就不行的地步,鼓成了我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也就是我接受这只鼓开始,我决定连一指宽高度都不再长,保持3岁孩子的状态,却又是三倍聪明的人,所有的成年人个头都比我高,但在智慧方面所有的成年人都不如我,这样一来,就不必读完小孩的教义问答手册再读成年人的书。为了不去摆弄现金收入记录器,我天天抱住这面鼓。我想我比哪个都优越,也不会像别人那样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不断变样,并一步步走向衰老和坟墓。 我开始敲鼓。我们的公寓有五层,我经常从底层一直敲到顶层,再沿着楼梯敲下来。就这样不停地敲打着鼓,我的鼓经受得住敲打,成年人受不了,他们常常要打断我的鼓声,不让我敲打,还想掰断我的鼓。但是,我有一个天生的生理特征,使他们不能得逞。有一次我从地客的台阶上摔了一跤以后,便获得了一种本领,那便是敲儿童玩的铁皮鼓,这样使我与成年人之间保持了一段必要的距离。差不多与此同时,我还获得了一副嗓子,使我可以保持在非常高的音域上,用颤音歌唱、尖叫或者尖叫似的歌唱,这样一来,再没有人敢把我的鼓拿走了,尽管鼓声使他们震耳欲聋,因为我这一声叫喊,值钱的东西便被震碎,玻璃花瓶、酒杯都会不堪一喊。而且我以唱碎玻璃来发泄对别人的敌意和愤怒,我不喜欢我那庸俗的父亲,但是我非常孝敬“表舅”布朗斯基。于是我用这种本领帮助布朗斯基从首饰店中窃取了一串昂贵的金项链来送给我母亲。我还凭借这种怪诞的能力参加了保儒杂技团,到处巡回演出,还去过前线,为纳粹党的妇女们、士兵们演出。
阿格内斯是在犹太人马库斯的店里给我买铁皮鼓的。但当时纳粹势力也在但泽抬头,民族仇恨复炽,扬·布朗斯基的儿子因是波兰籍,在幼儿园被德国儿童殴打。马策拉特是纳粹党的一名冲锋队员,后升为小队长,这次提升,同其他不同寻常的事一样,使他们三人聚在我家玩施卡特牌。对扬·布朗斯基在波兰邮局任职一事,马策拉特提出劝告,这回他第一次用比较严厉却又比较忧虑的语调。
阿格内斯对丈夫从来就不曾有过爱,对自己的婚姻充满怨恨,同时,她又深爱着表兄,但对自己的行为又深感内疚。后来患了肥胖症,更使她对生活失去了信心,开始自暴自弃,拼命吃油腻的鱼,最后终因食鱼中毒,年纪轻轻就离开了人间。 母亲阿格内斯去世的这一年,我已近14岁。我总是孤单单一人呆在楼梯间和屋顶室,在屋顶的波浪形瓦下读我保存的读物。我需要人做伴时,便到三楼去找特鲁钦斯基大娘。她总是搀着我的手,给我倒麦芽咖啡和牛奶,还给我一块用纸包着的褐色冰糖,可以浸到咖啡里,特鲁钦斯基大娘有四个孩子:赫伯特、古丝特、弗里茨和玛丽亚。
玛丽亚和我同年。马策拉特自从妻子去世后,洋货铺就缺人照管,我过于矮小,加上自已拒绝做买卖,于是,马策拉特请玛丽亚管杂货店和照看我。玛丽亚勤快能干,把店铺料理得井井有条,对我也关怀备至。这时我虽已16岁,但由于我仍然保持在3岁孩童的身高,玛丽亚也就把我当孩子看待,对我毫无戒心。我虽不愿进入成年人的社会,但我的本能又驱使我要求过正常人的生活。玛丽亚带我去波罗的海海滨,带我到女更衣室帮我脱衣,然后当着我的面脱掉衣服,顿时,玛丽亚毛茸茸的三角形使我大吃一惊,我认识她的本来面目,我向玛丽亚扑去,我把脸凑上去,玛丽亚哈哈大笑说:“你这个小淘气!你又不懂这是什么东西。”
马策拉特让我到特鲁钦斯基大娘家过夜,因为有的夜晚,他们地区党部内要聚会。我始终不想去,而让玛丽亚每周两次到我家来这个主意也被否定了。就这样玛丽亚每周两次把我的睡具从我家抱到她的卧室。
玛丽亚根本不碰躺在她身旁的我,很快就睡着了,而我久久未能入睡。有时她把我搂在怀里,亲吻我的脸,我常在玛丽亚的怀里想入非非。有一个夜晚,我竟然不知不觉中与玛丽亚发生了关系,并使她怀了孕,并且生了一个男孩库尔特。
就在玛丽亚怀孕两个星期后,我在我家的沙发上撞见了玛丽亚,她没有睡着,而是张大嘴忙着吸气;她躺在马策拉特的下面……
马策拉特听从格蕾欣·金夫勒的劝告,决定娶我的情人。我父亲娶了我未来的妻子,之后,我把我的儿子库尔特叫做他的儿子库尔特,他因此要求我承认他的孙子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要求我把我所爱的、散发香草味的玛丽亚认作继母。
1943年6月到1945年6月,我参加了另外一株儒杂技团。我随杂技团在演出时,我又成了罗丝维莎·拉古娜的情人。
自从母亲阿格内斯死后,布朗斯基就不常在我家做客。同时但泽地区纳粹党人无故枪杀波兰人,捣毁波兰人的商店。1938年11月,但泽兰福尔犹太教堂被党卫军纵火焚毁,许多波兰人、犹太人的财产被剥夺,商店被抢劫一空。到1939年9月,党卫军占领了但泽。就在德国人攻打但泽时,布朗斯基冒着生命危险把我带到波兰邮局躲避,这使我感受到父爱的温暖。波兰邮局终因寡不敌众,被党卫军攻下了,没有被击毙的波兰人都被迫高举双手站在墙角,后来,布朗斯基和其他无辜的波兰人一起被枪杀了。由于马策拉特早在我被带到波兰邮局的当天就向党卫军报了案,说他的儿子失踪了,所以我才免遭法西斯的毒手。马策拉特后来把我领回了家,1939年9月底,但泽终于被并入德意志第三帝国。
1945年11月底,俄国人包围了但泽城,就在苏军攻下但泽那天,马策拉特和他的家里人及邻居们躲在地窖里,马策拉特明白希特勒大势已去,坐立不安,偷偷地把纳粹党徽摘下,但不知道把它扔到哪里去是好。我把党徽接过来捏在自己的手中,可是当三个俄国士兵进入地客时,我看到他们身上也戴着徽章,居然无知地又把党徽交给了马策拉特,马策拉特接过党徽吓得不知所措,慌忙之中把党徽放进嘴巴,噎在咽喉吐不出来又吞不下去,一时间脸涨得通红的,连表示投降的双手也举不高了,他的神态一下子激怒了俄国卫兵,他们开枪打死了这个党卫军小队长。在埋葬马策拉特时,我把我的铁皮鼓和鼓槌一起理在墓穴里。与此同时,库尔特用石子掷中我的后脑勺使我掉进墓穴里。不久后,事与愿违,我又决定重新开始长高身体,一直长到1.21米,但长成了一个鸡胸驼背的人。玛丽亚和库尔特在迪赛尔多夫做黑市买卖,我奥斯卡去学石匠手艺。我向玛丽亚求婚遭到拒绝后又恢复颓唐的样子。
我在艺术学校当模特儿,赋予各种现代画派的艺术家们以灵感。有时到夜总会当待者,但这夜总会只供顾客切洋葱,辣出眼泪。我搬到“刺猖”家,爱上邻居道罗泰娅姆姆,并患了单相思。一天晚上,我扮成撒旦,愉黑模进她的房间去求欢,引得道罗泰娅动情地颤叫,但当她摸到我的畸形身体后就是一阵臭骂,挥拳把我从床上打翻下地。我跟克勒普等组成爵士乐队,在洋葱地窖里演奏。我又重逢兰克斯,他已重操旧业。当年在大西洋壁垒,他曾奉命用机枪扫射在海滩边检螃蟹的修女,这事情他早已抛到脑后。我和他旧地重游,我受“西方”演出公司之聘,成为铁皮鼓独奏艺术大师,到各地演出,名声大振。演出公司老板原来是昔日“内心流亡”的上尉贝布拉,他如今已跨身于权事集团了。贝布拉死后,我成了他的遗产继承人,然而,负疚感越来越沉重,我从狗店租了一条叫卢克斯的狗外出散步解闷。卢克斯在麦地里捡到一节无名指,上面戴着一枚戒指。此事被橱窗装饰师维特拉看见,两人成了朋友。我把捡到的无名指放在盛放防腐剂的密封大口瓶里,对它顶礼膜拜。当年从波兰邮局进出的邮递员维克托在联邦邮局工作。但到了夜里,他仍要逃避纳粹警察的追捕,因为和平条约未签订,当年的军事命令仍旧有效,维克托终于被纳粹警察抓到并押赴刑场,被我和维特拉救出。维特拉羡慕我有钱
由于我厌倦了这种生活,为了逃避社会,与朋友维特拉合计出一个办法,即由维特拉端着盛无名指的杯子去控告我是杀以前恋人道罗泰娅的凶手,同时为了抬高维特拉的控告价值我得逃跑。逃跑总得有个预定的目的地,我想,你往哪里逃,奥斯卡?我问自己。政治事件,所谓的铁幕,禁止我逃往东方。我的外祖母安娜·科尔雅切克的宽大裙子,至今鼓起在长舒贝的马铃薯地上,提供保护,可我呢,却不能把它当作逃跑的目的地。虽说,如果真要逃跑,我认为,惟一的希望是逃到我的外祖母的裙子底下去。
今天,是我的30岁生日,一个30岁的人有义务像个堂堂男子汉而不是像个学徒似的去谈论逃跑这个问题。玛丽亚,她给我带来了蛋糕和30枝蜡烛,并说:一现在你30岁了,奥斯卡。现在你变得理智的时间慢慢地到了。”
接着来的是我的律师,挥舞着一张纸,大声祝贺道:“我说这是幸运的巧合。今天我得到消息,将要重新审理无名指案件,发现了新线索道罗泰娅姆姆,诸位都知道的……”
自从我逃跑以来我所担心的事情,在今天我过30岁生日时,宣告即将来临:真正的罪犯找到了,重新开庭审理,宣告我无罪,把我从疗养和护理院放出去,夺走我甜蜜的床,把我放到冷冰冰的、暴露在各种天气之下的街道上,强迫30岁的我在自己的和我的鼓周围集合门徒。我逃跑时已28岁,我先逃往巴黎,在巴黎被警察拘留,又被送回西德并进了精神病院,在这里我用了两年的时间写作自己的回忆录,这一下一切都完了,我冒充凶手原是为了找一个安静的藏身处,可现在我被他们放了出来。在这之后,我究竟干什么呢?结婚?独身生活?出国?当模特儿?买个采石厂?集合门徒?还是成立教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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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译本序
胡其鼎
今天完全可以这样说,君特·格拉斯的长篇小说《铁皮鼓》,体现了德意志联邦共和国初期文学创作的成就,已经无可争辩地进入了二十世纪世界文学名著之列。
君特·格拉斯,一九二七年生于但泽(今波兰的格但斯克),父母亲一方是德意志人,一方是波兰人。他十七岁被征入伍。一九四六年,当他从美军的战俘营获释,他已经是一个无家可归的难民了。他当过农业工人、钾盐矿矿工、石匠艺徒,先后在杜塞尔多夫和西柏林的艺术学院学习雕塑与版画。一九五五年,他的《幽睡的百合》获斯图加特电台诗歌比赛头奖。次年,他的第一本诗集《风信旗的优点》出版。他举家迁居巴黎,靠卢赫特汉德出版社每月仅三百马克的津贴维持起码的生活并创作广播剧。
我的房间无风,
虔诚,一支香烟,
如此神秘,谁人还敢
抬高房租
或者打听我的老婆。
一段艰苦的岁月。一九五八年十月,“四七”社在阿德勒饭店聚会。君特·格拉斯,三十一岁。他来了,朗诵了,成功了。他朗诵了长篇小说《铁皮鼓》首章《肥大的裙子》。作品极富想像力,生动、感人、清新,与会作家一致同意授予他“四七社”奖,三千马克。一九五九年秋,美因河畔法兰克福国际书展揭幕,格拉斯和《铁皮鼓》在书展上亮相。他给人的印象是既机智诙谐,又严肃认真。至于对小说的评,一边是喝彩叫好,一边是一棍子打死。不来梅一个评奖委员会授予格拉斯文学奖,不来梅市政府却又决议反对,理由同一八三五年梅特涅主持的联邦议会禁止海涅等青年德意志作家作品的理由如出一辙。然而,小说依然畅销,二十五年内共印了三百多万册,一九六三年前,十一种语言的译本已经问世。一九八○年,被搬上银幕的《铁皮鼓》在美国好莱坞电影节获外国影片奥斯卡奖,电影和小说英译本在美国走红一时。从八十年代末起,《铁皮鼓》又在东欧和俄国经历了一次复兴。这都表明了这部小说的生命力。
一九六一年和一九六三年,格拉斯又发表了中篇小说《猫与鼠》和长篇小说《狗年月》。卢赫特汉德出版社把这两部作品同《铁皮鼓》一起改排重印时,经作者同意加上了“但泽三部曲”这个副标题。这三部小说各自独立,故事与人物均无连续性,因而不是通常意义上的三部曲,但如格拉斯所说,它们有四个共同点:一是从纳粹时期德国人的过错问题着眼写的;二是地点(但泽)和时间(一九二○年至一九五五)一致;三是真实与虚构交替;四是作者私人的原因:“试图为自己保留一块最终失去的乡土,一块由于政治、历史原因而失去的乡土”。现在,这套“但泽三部曲”的中译本将由漓江出版社推出同读者见面了。
长篇小说《铁皮鼓》共三篇四十六章。第一篇,故事发生地点是但泽,时间从一八九九年到一九三九年,主要以一九三三年纳粹党魁希特勒出任德国总理后纳粹势力在但泽抬头为背景。第二篇,地点仍是但泽,时间从一九三九年到一九四六年,背景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主要军事行动,纳粹党的安乐死计划(把精神病患者、痴呆儿童等病人作为“不值得活的生命”予以消灭),集中营煤气室屠杀犹太人,一九四四年军官暗杀希特勒的“七·二○”事件,反抗运动,以及战后划归他国的原德国领土上的德国人被驱逐。第三篇,地点是杜塞尔多夫,背景是战后美、英、法占领区即西德的物资匮乏时期,老百姓的黑市交易,帝国马克贬值和以美军香烟为商品交换计值单位,西德货币改,通过基本法和联邦德国成立后的经济复苏,时间从一九四六年到一九五四年。这些是小说发表时三十岁以上的德国人都亲身经历过的、想忘也忘不了的往事,而作者偏要勾起人们对这些往事、尤其是个人在这段既往历史中所扮演的角色的回忆。而以但泽为故事发生地本身,就涉及到当时一个敏感的政治问题。小说中穿插讲述了但泽的多灾多难的历史。俄、奥、普第三次瓜分波兰时,这个海港城市划归普鲁士。第一次世界大战后,但泽成为自由市,由国际联盟代管。希特勒以但泽走廊问题为借口,入侵波兰,燃起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战火。战后但泽划归波兰。小说中讲了一则尼俄柏的故事。尼俄柏是以一个裸体女巫为模特儿刻成的船艏木雕。它的神奇历史表明,谁染指于它,谁就会灾祸临头。作者显然以此木雕比喻但泽,并提出告。当时的联邦德国政府坚持以恢复一九三七年的德国疆界为基础谈判签署和平条约,格拉斯在小说中称之为企图“第五次瓜分波兰”。如此大胆地抨击当局的政策,致使这部小说挨了当局的棍子,也就不足为怪了。所以,要理解这部小说的讽刺意义,需对有关的历史有足够的了解。
这部小说的政治倾向性隐藏在许多荒诞不经的故事之中,这些故事则由主人公奥斯卡·马策拉特来叙述。奥斯卡·马策拉特因涉嫌谋杀护士道罗泰娅姆姆而被强制进入护理和疗养院,观察他是否患有精神病。他请男护理员布鲁诺去买“清白”的纸,随后在白漆栏杆病床上擂鼓回忆,记述往事,写下他的自供状。因此,这是一部自述体或第一人称的小说。奥斯卡在两个六十瓦的电灯和一只扑向灯泡的飞蛾的阴影下出世。他预感到人世黑暗(纳粹时期将临),想返回娘肚子里去,但脐带已被剪断。三岁生日,他妈妈送他一面儿童玩的铁皮鼓。他不想加入成年人的世界而自我伤残(厌战士兵的方法),一跤摔成患果小症的侏儒,身高九十四公分,不再长个儿,但智力却比成年人高三倍,而且意外地获得了唱碎玻璃的本领。他的唱碎玻璃的声音还有远程效果(这是对纳粹德国所谓能带来“最后胜利”的“奇迹武器”V-1和V-2飞弹的滑稽模仿)。这是Marchen,一般译作“童话”,是古日耳曼人的一种口头文学创作体裁,所讲述的故事是神奇的,是现实生活中不可能发生的,不受现实世界的时间、空间和因果关系等范畴制约的。从地窖台阶上摔下去,怎么会摔出一副唱碎玻璃的嗓子来呢?!然而,同诸如此类的虚构的神奇故事交织在一起的,却是对不同的特定环境中的现实生活的真实描写。
奥斯卡生活在但泽德意志人聚居的朗富尔区拉贝斯路小市民的天地里。他发现,在他的妈妈--波兰工人和卡舒贝农妇的女儿阿格内斯同他的父亲--德国莱茵兰人、殖民地商品店老板阿尔弗雷德·马策拉特以及他的表舅--在波兰邮局工作因而入波兰籍的扬·布朗斯基之间,存在着三角关系。这两个男人是他可能的或假想的父亲,但由于他同扬一样有着一双蓝眼睛,他认为扬更有可能是他的生身之父。他目睹了四邻的小市民先后依附于纳粹势力。马策拉特是个别人叫喊、大笑、鼓掌他也跟着叫喊、大笑、鼓掌的人,一九三四年就加入了纳粹党,但仍在看风向。他先戴上党帽,过一段日子又穿上褐衫,继而又穿上党裤,最后才登上皮靴,全套党服去参加纳粹集会了。奥斯卡则在纳粹的演讲台下,作为鼓手(希特勒在啤酒馆政变前也被党徒称作鼓手)一味敲他自己的鼓点。一九三五年,纳粹德国通过立法把犹太人置于不受法律保护的地位,一些人寄希望于天主教会出面干预。一九三六年复活节,奥斯卡在圣心教堂看到塑像圣母马利亚膝上的圣婴耶稣酷肖自己,就把鼓挂在耶稣身上,希望他擂鼓聚众,但奇迹没有出现。他的妈妈每周同扬幽会一次,事后又去教堂向神甫忏悔,忏悔后怀着新的激情去幽会。她不慎怀上了马策拉特的孩子,不想生下这个孩子,因暴食身亡。一九三八年十一月的“水晶夜”,纳粹党徒打砸抢烧犹太人的住宅、商店和会堂,犹太人马库斯见他的玩具店被毁后自尽,面对纳粹的暴行,天主教徒高唱“有信有望有爱”。
一九三九年九月一日,纳粹德国入侵波兰,但泽的纳粹党徒进攻波兰邮局,扬·布朗斯基被俘后被杀,身在现场的奥斯卡装成被波兰佬拐走的德国孩子,出卖了他的假想父亲。马策拉特请邻居特鲁钦斯基大娘的小女儿玛丽亚照看奥斯卡并管理店铺。十六岁的奥斯卡使十七岁的玛丽亚怀了孕。精明的玛丽亚又同马策拉特私通并嫁给了这个纳粹党小组长,生下了奥斯卡的儿子库尔特。颓唐的奥斯卡成了邋遢女人莉娜·格雷夫的情人。侏儒贝布拉,原是马戏团丑角,自称“内心流亡”不同纳粹合作,这时成了纳粹宣传部长戈培尔属下前线剧团的上尉团长。奥斯卡随剧团赴西线劳军,同梦游女罗丝维塔相爱;贝布拉同密谋反希特勒的军官联络。他们到“西壁”参观水泥地堡,目睹“胡思乱想的家伙”(希特勒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当兵时的外号)、中尉海尔佐格命令原为画师(希特勒早年在维也纳也以画师为业)的上士兰克斯用机枪扫射到海边拣螃蟹的修女。
奥斯卡感叹二十世纪的“神秘,野蛮,无聊”。盟军在诺曼底登陆,罗丝维塔被炸。
奥斯卡返乡,又自称“耶稣”成为“撒灰者”团伙的首领,跟纳粹青年组织作对。苏军炮轰但泽,马策拉特吞下纳粹党徽身亡。埋葬马策拉特时,奥斯卡被库尔特用石子击中后脑勺,倒在坟坑里,鼻子流血,开始长个儿。接收马策拉特家住房和店铺的集中营幸存者法因戈德用消毒水(比喻“非纳粹化”)给奥斯卡治病无效。玛丽亚带奥斯卡和库尔特到杜塞尔多夫投奔她的姐姐古丝特。
奥斯卡病愈出院,长成身高一米二三的鸡胸驼背,恰同尼采所谓的主宰世界的金发碧眼超人形成鲜明对照,也暗喻战败后的德国。玛丽亚和库尔特大做黑市生意。奥斯卡先当石匠帮工刻墓碑,后当模特儿。一九四九年,西德通过基本法,基督教民主联盟的阿登纳出任总理。身高一米七八的女模特儿乌拉当裸体圣母,大腿上坐着身高一米二三、鸡胸驼背的裸体奥斯卡充当圣婴耶稣,把灵感灌输给新潮画家,创作了一幅《四九年圣母》。正是这样的政治讽刺,使《铁皮鼓》被斥为“亵渎神圣,伤风败俗”,格拉斯则被戴上“有头脑的无政府主义者”的帽子。奥斯卡向玛丽亚求婚遭拒绝后复又顽唐,单恋未曾见过一面的护士道罗泰娅姆姆,性压抑驱使他干出荒唐事。他组织三人爵士乐队,在洋葱地窖目睹战后精神压抑的群体,在这无泪的世纪靠切洋葱辣出圆滚滚的泪珠,得到感情宣泄。“西方”演出公司把他捧成鼓手明星,公司老板原来是善于在政治上见风使舵的侏儒贝布拉。贝布拉死后留给他大笔财产。奥斯卡富了但心中空虚。他牵狗散步拣到一个戴戒指的无名指,便把它浸在盛酒精的大口瓶里对之朝拜忏悔。原来这是被情敌谋杀的道罗泰娅姆姆的无名指。奥斯卡让想出风头的维特拉到警察局去报案。他被捕时自称“耶稣”,他的意图就是为了得到一片净土--护理和疗养院里白漆栏杆的病床,以便回忆和思考往事。奥斯卡过了他的三十岁生日,护士谋杀案也真相大白,但儿时的童谣仍盘旋在他耳际:“黑厨娘,你在吗?在呀在呀!”害怕和恐惧的阴影笼罩着他。出院后往何处去呢?
德国作家格里美尔斯豪森的流浪汉小说《痴儿西木传》,写一个天性纯朴的小人物,为在黑暗与无道的乱世中求生,变得机警、狡诈,惯闹恶作剧,在历尽艰险后终于找到一片净土。君特·格拉斯继承了这一传统,他的《铁皮鼓》是一部来画句号的现代流浪汉小说。格拉斯的时事讽刺辛辣刁钻,又使人联想起诗人海涅。
格拉斯还有许多作品,这里不再一一列举。必须一提的是长篇童话小说《鲽鱼》,发表于一九七七年。一九七九年,格拉斯作为当时联邦德国驻华大使的客人来到中国,去过上海、北京、桂林等地。在北京举行的《鲽鱼》片断朗诵会前,北京大学的张玉书先生把我介绍给他,因为我刚答应了翻译《铁皮鼓》。后来格拉斯说,他在几个地方都遇上《铁皮鼓》中译者,言下之意是:不知哪一个是真的。我承诺后有些悔不当初,由于职业关系,我没有整段时间来啃这样的大部头书,巴不得有谁抢在前面译出此书免了我这份苦差。到一九八七年初我才译完交稿。一九九○年四月出书后,我致函格拉斯先生并附去样书一册。不久,他的回信来了。他写道:“我很高兴,奥斯卡·马策拉特,如您所说,会讲中国话了。我感激您为翻译工作而作出的肯定是相当巨大的努力。”又说,“我乐于了解中国文学界对《铁皮鼓》的接受情况”,“这部长篇小说是我年轻时在巴黎写的,一九五九年在德国出版后有过激烈的争论:一边是喝彩叫好,一边是一棍子打死”。他说,现在他的主要职业又是当画家了,他关心的是环境污染问题。他赠我一册附有格言的画册《死木》,一九九○年八月出版。他当时已经六十三岁,却还在山间野外写生,这种不倦创作的精神令人钦佩。国内关于《铁皮鼓》的评论,就我所见,录在下面,有兴趣的读者可去查阅。叶廷芳:《试论君·格拉斯的“但泽三部曲”》①。
钱鸿嘉:《一部别开生面的社会小说--介绍当代德国长篇小说〈铁皮鼓〉》②。
余匡复:《联邦德国第一部有世界声誉的小说--介绍君特·格拉斯的〈铁皮鼓〉》③。还有本人的:《现代流浪汉小说〈铁皮鼓〉》④,《君特·格拉斯和〈铁皮〉》⑤,以及《铁皮鼓》⑥
①《世界文学》1987年第6期。
②香港《大公报》1991年8月12日。
③《世界文学》1993年第4期。
④《外国文学评论》1988年第4期。
⑤《文艺学习》1988年第6期。
⑥《世界长篇名著精华》,漓江出版社1992年版。
在联邦德国的三位重要作家中,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海因里希·伯尔和荣称德国的詹姆斯·乔伊斯的阿尔诺·施密特已经辞世,只有君特·格拉斯还健在并笔耕不。今年是他的七十寿辰。“但泽三部曲”中译本的出版,将是赠给他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1997年于北京






